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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坑与钟摆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爱伦·坡

  刑具贪婪闹不休,

  无辜鲜血填饥肠;

  大地重光鬼牢碎,

  阎王败阵喜生回。

  〔为巴黎雅各宾俱乐部原址建立的市场大门所作的四行诗〕(原文是拉丁文。引自英籍犹太作家伊萨克·迪斯累里(1766—1848)所著《文学奇闻》一书。根据法国诗人波德莱尔(1821—1867)的说法,雅各宾俱乐部原址市场上既无大门,亦无此题句。雅各宾俱乐部,一七八九年法国革命时代的急进民主主义党,原名宪友社俱乐部,因其会址设在巴黎雅各宾寺院,故又称雅各宾俱乐部。)

  好久以来受尽拷打,痛得我浑身发虚——虚得只剩了口气;待等身上终于松了绑,准许坐下,神志顿时恍恍惚惚。耳边清清楚楚听到的最后一下高亢的声音,就是判决——可怕的死刑判决。此后,宗教法官(宗教法官,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审判官,由黑袍教派教士担任。)的嗓音听起来模模糊糊,只成了一片嗡嗡声。心里不由想起旋转来,大概是凭空联想到水车轮子声吧。这念头转眼就消逝了;因为不久再也听不清楚。但一时竟看见了——只是夸张得多么可怕呵!——我见到黑袍法官的嘴唇。看上去雪白——比本文写的纸还要白——也薄得奇形怪状;一副神情显得异常坚决——主意拿定,决不更改——人家受刑,根本满不在乎——嘴唇看来就薄了。只见两片嘴唇依然吐出判词,定我死罪。只见两片嘴唇一张一翕,吐出置人死地的语句。只见两片嘴唇一嘟一缩,形成我名字发音的样子;但没听到声音传出来,就禁不住打寒战。我虽一时吓昏了,竟还见到四壁的黑幔悄悄摆动,简直看不出在动。随即一眼瞅见了桌上七支长烛。乍一看去,倒是慈眉佛眼,俨然亭亭玉立的白仙女,将要救我出险;谁知眼睛一眨,竟成了无名鬼怪,长着火焰般的脑袋,我就知道要靠他们可没指望了,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实在受不了,浑身上下毛骨悚然,恰似摸到了流动电槽上的电线。猛然间,只觉得长眠地下一定香甜,这念头像美妙的乐曲,不知不觉袭上心头;悄悄潜入脑海,仿佛过了好久,才彻底明白。后来终于真正觉着了,存在心头,不料那批法官的人影竟像变戏法一样,霎时无影无踪;长烛转眼化为乌有;烛火全灭了;随即一团黑,伸手不见五指;种种感觉好似鬼魂打下地狱,猛地一下子往下扎。四下里就此一片寂静,凝滞不动,漆黑一片。

  我晕了过去;尽管如此,还是不想说完全失去了知觉。究竟还有什么知觉,我可不打算说明,甚至不想描绘;但不是完全失去了知觉。在酣睡中——并不如此!在昏迷中——并不如此!在昏厥中——并不如此!在死亡中——并不如此!连长眠在地下,也不是完全失去了知觉。否则为人哪有永生呢。我们从沉沉酣睡中苏醒过来,打破了什么丝网般的幻梦。谁知转眼工夫,就不记得自己做过梦了,大概丝网一触就破吧。从昏死中活过来,共有两个阶段:先是心理上或精神上的知觉恢复;再是肉体上的知觉恢复。如果到了后一阶段,还记得起前一阶段中的印象,或许会发现这些印象活生生道出昏厥后的情况。可是,昏厥算什么?至少该怎么来区别昏厥的预兆和死亡的预兆呢?但如果所谓前一阶段中的印象,不能随意回想起来,难道事隔多年,不会油然而生,就是心里摸不清这些印象打哪儿来的?从没昏厥过的人,决不会看出奇异的皇宫和极熟的面容,隐现在熊熊煤火中;决不会见到好多人看不大见的凄凉景象,漂浮在半空中;决不会玩味什么奇花异葩的芬芳;决不会听到什么从没倾听过的乐曲,弄得糊里糊涂。

  精神恍惚状况下的一些迹象,我常常左思右想,一味想要回想起来;我不遗余力地认真想要追忆起来,在这其间,有时候竟自以为想起来了;一刹那间,短短的一刹那间,竟凭空想出,头脑清醒的后一阶段中才有的记性,只能跟仿佛人事不知的状况有连带关系。这似有若无的记忆力含糊道出,当初高高的人影把我举起,默不作声地将我推下去——下去——再下去——到后来一想到没个底地往下沉,就不由晕得要死。这种记忆力也道出,当初心里不比寻常的平静,因此隐约感到恐惧。过后又觉得一切骤然不动。仿佛推我下去的人影(一连串青面獠牙的人影!)一路下沉,沉啊沉的没个底的沉,沉过了头,吃力得筋疲力尽,才歇下来。此后,我就想到当时只觉得灰心和失望;脑子里终于一片混乱——忙着回想一切禁忌,记忆就混乱了。

  冷不防,又感到了动静,听到了声音——心怦怦乱跳,耳朵里响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接着是一阵静止,脑子里只是片空白。接着又听到了声音,感到了动静,还有了触觉——浑身一阵刺痛。接着只晓得自己还活着,可没丝毫杂念——这样过了好久。冷不防,心里有了念头,起了恐惧,吓得战战兢兢,还认真地想要了解真正的处境。接着又巴不得人事不省。接着一下子精神恢复了,费了番周折,终于能动弹了。这才一清二楚地想到审判、法官、黑幔、判决、虚弱、昏厥。接着,随之而起的一切以及后来的一切,极其认真地拼命回忆才模糊想起的一切,全忘得干干净净了。

  至今我还没睁开眼睛。只觉得仰天躺着,全身倒没捆绑。手伸出去,啪地落在什么湿漉漉、硬邦邦的东西上。由着手在那儿放了片刻,尽力想猜出自己在什么地方,自己是干什么的。我巴不得睁开眼一看,可就是不敢睁。生怕一睁就看到周围的物件。可不是怕见到吓人的事物,怕只怕什么也看不到,反而吓得没命。后来心一横,终于不顾死活刷地睁开眼。这一看,那种最坏的念头就此证实果然不错。原来四下一团黑,奇黑无比。我拼命喘气。这样漆黑,仿佛要把人逼得透不过气来。空气闷得真受不了。我依然安安静静躺着,拼命开动脑筋。回想起宗教法庭上的审问过程,打算借此猜出实际处境。判决早已宣布;看来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可自始至终都没以为自己已经丧了命。不管小说中怎么写,这种想法跟实际情况总不相符——可我究竟在哪儿?究竟弄成什么副惨状?判处死刑的,我知道往往受着非刑(指宗教法庭中的判决宣布式及所处的刑罚(特指火刑)。)送了命;在我受审的当天夜里,就行过这么一次非刑。难道我已经押回地牢,等候下一次再给屠宰吗?下一次要过好几个月才执行呢。这一想顿时知道不可能。牺牲品总是刻不容缓就拿去屠宰的。何况,眼前这间地牢跟托莱多(托莱多,西班牙中部古城,以产钢刀闻名。)所有死牢一样,地上铺着石板,也不是一丝光都透不进。

  这会儿,忽然闪出了个可怕的念头,热血顿如急流一般冲到心上,瞬息间,又人事不省了。刚醒过来,就马上站起身,从头到脚簌簌地抖。两条胳膊朝前后左右乱挥。什么也没碰到;可就是不敢挪一步,生怕给墓穴的四壁挡住去路。个个毛孔都冒出了汗,大颗冰凉的汗珠凝在额上。那分提心吊胆终于折磨得人受不了,我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双臂张开,两眼圆瞪,恨不得看到蒙蒙一丝亮。朝前走了不少步路;谁知四下依然一团黑,空空落落。呼吸比较舒畅了。显而易见,我这分蹇运至少不好算作最最可怕的一种。

  我照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心里不由涌现出无数描述托莱多恐怖情况的风言风语。谈到地牢里的种种蹊跷怪事倒有的是——我却始终当做无稽之谈;但终究蹊跷,也太可怕了,不能重复,只有悄声说出。难道人家将我关在这黑黝黝的地下世界里,要我饿死?还是有什么魔劫,甚至可能比饿死还可怕的厄运在等着我呢?那批法官的性情脾气我早摸熟了,因此深信结果就是丧命,比寻常还痛苦丧命。怎么死法,几时送命,这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里,折磨得人发了狂。

  我伸出两只手,终于碰到什么坚实的障碍。原来是堵墙,好像是石头砌的——光溜溜,黏糊糊,冷冰冰。我顺着墙走;一想到某些旧小说,就不由疑神疑鬼地一步步小心走去。可是,这么走着,根本弄不清地牢的大小,因为四壁仿佛完全一个样,就是绕了一圈,恐怕还不知道回到老地方呢。我这就打算掏出小刀,插进石墙上的细缝里,当做起点的记号。当初押到宗教法庭上,口袋里放着小刀,谁知如今竟不见了;原来一身衣服给剥掉了,换上粗斜纹布长袍。心里乱七八糟,乍一看,这重困难仿佛克服不了,其实算不了什么。我撕下一条袍边,摊摊直,跟墙成一直角放好。只消沿着牢房摸索着走,走完一圈,不怕摸不到这条布。至少心里是这么想法;就是没顾到地牢的大小,也没顾到自己身子虚得很。地上又湿又滑呢,我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一阵,不料失足摔倒了。人累得筋疲力尽,禁不住只想趴在地上;哪知才躺下,就睡着了。

  我刚醒过来,伸出手,就在身边找到一个面包和一壶清水。我实在累得很,没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光是狼吞虎咽地吃喝一顿。不到片刻,又沿着牢房走着了,吃尽辛苦终于摸到那条斜纹布。刚才摔倒前,一共数了五十二步,重新再走,又数了四十八步,才摸到布条。那么总共有一百步;我拿两步当作一码,就此认为地牢周围共计五十码。可刚才碰到墙上一个个犄角,所以猜不出这地窖是什么形状——因为我不由不认为这是个地窖呀。

  我这样研究,可没抱什么目的——当然也没存什么希望;只是隐隐约约有种好奇心,撺掇人研究下去罢了。我离开墙,决定走到囚牢那头去。开头万分谨慎地往前走,因为地上看看好像由坚实的材料铺成,竟是滑得站不住脚。后来终于壮起胆,毫不迟疑,踏踏实实的一步步走去,拼命想要尽可能地笔直走到那头。这样走了十来步,袍上的碎边却绊住了双腿。一脚踩去,就此狠狠地摔了个嘴啃地。

  一摔倒,心头顿时糊涂了,可没马上晓得出了件怪事,过了片刻,身子照旧趴在地上,才全神贯注在这件惊人怪事上。事情是这样的——我下巴靠在牢房地上,嘴唇和上半个脑袋,看看比下巴的地位还要低,可什么也没碰到。这同时,额角仿佛浸在又湿又冷的雾气里,霉菌的特异臭味直冲鼻子。伸出手一摸,才知正摔在个圆坑边上,不由吓得浑身一噤。不消说,当时根本就弄不清这坑有多大。我在坑边下面的石壁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拆出一小块碎石子,随手扔进深渊里。片刻间,凝神静听碎石掉下,撞着坑壁,发出阵阵回响;临了到底传出闷闷一声,碎石掉进水里啦,紧跟着响起了隆隆回音。这同时,耳边又传来一声响,好似头顶上的一扇门刷地打开,又猛地关上,只见蒙蒙一道光突然闪进黑头里,又突然消失了。

  我清清楚楚看出,原来人家打算这样害我命,不免暗自庆幸,摔得正是时候,才逃出了虎口。再走前一步,早就一命归阴了。以往看了宗教法庭故事中讲到谋害人命的情节,总认为荒诞不经,异想天开,其实刚逃过的一关,正是故事里讲的那种。宗教法庭淫威下的牺牲品有两种死法,不是皮肉上遭到最悲惨的酷刑而送命,就是精神上受到最可怕的恐吓而丧生。我是注定要吓死啦。好久以来我受尽痛楚,神经就此衰弱,到后来连听到自己的嗓音也不免浑身战栗,不管怎么说,我总归只配熬受大刑了。

  这如今眼前仿佛见到地牢四下都有不少可怕的陷阱,当场决定宁死也不冒险去碰一碰,于是,我手脚簌簌发抖摸索着回到墙边去。换成旁的心情,或许有胆马上跳进这样一个深渊,了此残生;可目下我却是个十足地道的胆小鬼。何况怎么也忘不了以往看过描写这类陷坑的文章——就是冷不防结果人命,绝不是这些文章最最恐怖的布局之一。

  心里一急,神志顿时清醒;谁知过了半天,偏偏又睡着了。醒来一看,又见身边放着一个面包和一壶清水。我口渴如焚,浑身乏得没一丝力气,就一口喝干那壶水。水里管保下了蒙汗药,因为喝都没喝完,人就困得不得了。转眼睡着了——跟长眠一样沉。睡了多久,心里当然没数;等到重新睁开眼睛,只见身边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凭着光芒乱射的一道硫磺青光——开头可没法确定这道光从哪儿射来——我就看出牢房的面积和形状。

  原来刚才把牢房大小完全搞错了。周围至多二十五码罢了。一见这点,心里白白苦恼一阵;真是白白苦恼!处在这么可怕的环境中,牢房的大小有什么紧要呢?可我偏偏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感兴趣,一味只想找出量错的原因。我终于恍然大悟。头一次丈量时,数到五十二步,就摔倒了;当时那条斜纹布准在前面一两步路远;其实已经快绕完地牢一周啦。随后睡着了,等醒过来,准又走了回头路——这样就把牢房周围长度看成原来长度的一倍。当时脑子里糊里糊涂,根本没顾到从墙壁左头走起,最后竟走到了墙壁右头。

  说到囚牢的形状,我也上了当。刚才一路摸索过去,碰到不少犄角,就以为牢房凹进凸出;一个人从昏昏沉沉的梦里惊醒过来,眼前只是一团漆黑,这份影响有多大呵!那些犄角不过是或远或近的几个浅凹槽,或是壁龛。其实牢房大致上是四方形的。刚才当做石墙的,如今看来好像是铁壁,或是其他什么金属的,由大块铁板拼成,其间的合缝或接榫,就成了凹槽。这金属囚牢的四壁全都草草涂着可怕又可憎的图案,正是僧侣那种吓人的迷信的产物。四壁画满了一身枯骨的厉鬼图以及其他恐怖十倍的画像,墙上给糟蹋得不成样子。只见这些鬼怪的轮廓倒很清楚,就是颜色褪落了,斑斑驳驳的,看来是空气潮湿的缘故。如今我也看出地上原来是石板铺成的。正中间有个圆坑,张着大口,我刚才正是从这虎口中逃了出来;但地牢里就只有这一个圆坑。

  我好容易才模模糊糊地看到这一切,因为睡着那时,处境大大改变了。目前我直挺挺地仰面躺在一种矮矮的木架上。有条类似马肚带的长皮带将我牢牢捆紧。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全身,只有脑袋没给捆住,还有左手也没完全绑上,只消费番力,就可以伸出手,从身边地上放着的瓦盘里取来食物。眼看水壶拿走了,不由大惊失色。我说大惊失色,是因为口渴难熬,浑身乏得一丝力气也没有。害得我这么渴,看来正是那帮刽子手的阴谋诡计——盘里盛的食物是加胡椒的肉呀。

  我抬头张望,打量天花板。只见高达三四十英尺光景,跟四壁构造大致相仿。其中一块镶板上画着个绝无仅有的人像,不由我聚精会神地凝视。原来是“时间老人”像,跟一般画法可没两样,只是手上没拿长柄镰刀,眼角一撩,看来拿的是偌大钟摆,正是在古钟上看到的那种。不过,这机械的外表有点特别,我就看得更留神了。钟摆就在头上,我正眼瞪瞪地朝上笔直望着,还以为看见钟摆动了。瞬息间,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钟摆摆动的幅度可不大,不消说,摆得也慢。我望了片刻,心里怀着几分恐惧,但多半是诧异。我看着钟摆慢慢摆动,不久终于看腻了,就转眼去看牢里其他东西。

  耳听得轻轻一声响,不由全神贯注,我朝地下一望,只见几只偌大的老鼠穿了过去。原来都从我右面,眼睛底下那个陷阱里钻出来。就连我怔怔盯着,老鼠都禁不住肉香的诱惑,眼里冒着饥火,成群结队地匆匆出来。我少不得费了好大精力,才算将老鼠吓跑。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也可能甚至一个钟头(因为我只能马马虎虎地记下时间),才又抬眼一望。眼前的情景真令人惶恐不安,惊慌失措。钟摆摆动的幅度已经将近一码。速度也自然快得多。最最感到不安的,就是想到钟摆显然往下坠了。我如今看到——心里这份恐惧不必提多大了——钟摆下端原来是片闪光偃月钢刀,长达一英尺光景;两角翘起,刀口分明像剃刀一样锋利。模样也像剃刀,看来又大又沉,从刀口往上渐渐变尖,成了又坚实又宽阔的一块。由根重甸甸的铜棒挂着。整件东西在半空中摇来摆去,嘶嘶直响。

  我现在才相信,这就是僧侣凭着巧心眼儿替我安排的死刑。宗教法庭的刽子手知道我发觉陷坑了——陷坑,我这样一个胆敢不服国教的,本来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陷坑,地狱的象征,据谣传是宗教法庭中登峰造极(原文是拉丁文。)的一种刑罚。当时碰巧摔了一跤才没掉进这陷坑里,我也知道乘人不防,用计诱骗,加以酷刑,正是地牢中的一些主要的杀人奇计。我既没掉进坑,那毒计也没规定将我推入深渊,因此没第二条路了,眼前就要试一试另一种比较温和的死法。比较温和!想到自己居然用上这么个字眼,还是勉强苦笑一下。

  我一下下数着钢刀匆匆摆动的次数,那段漫长的时间里,简直比死还可怕,这也不必细说了!钟摆一寸一寸地——一分一分地下坠——每隔一会才感得到钟摆下坠,那会儿工夫竟长得像几百年——钟摆往下坠,坠,坠,坠。几天日子过去了——或许是过了不少日子——钟摆才在头上摆来摆去,拂着阵阵辛味。锋利钢刀的气味直冲鼻子。心里暗暗祈祷——不胜其烦地祈祷上苍,但求钟摆快些坠下。我火得若疯若狂,拼命抬起身,往上凑着那摇来摆去的阴森森偃月刀。后来一下子镇静了,仰面躺着,对那闪闪的杀人钢刀嘻嘻笑,如同孩子对什么稀世玩具发笑。

  又一阵,我完全不省人事,只有转眼工夫。因为等到知觉恢复,根本就没看到钟摆下坠的迹象。但也可能过了好久——因为我知道魔鬼有的是,看到我晕了过去,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止住钟摆。我一醒过来,也感到非常虚弱无力,呵!说不出的虚弱无力,好像饿了多天。即使那时正在辗转痛苦,要吃饭,还是人之常情。我费了好一番劲,才伸出左手,绑带能容伸多远就伸多远,一手拿了老鼠吃剩的一丁点儿肉。正将一点肉放进嘴里,心头忽然似有若无地想到了喜事——想到了希望。可是,希望跟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刚说,那是个似有若无的念头,——人们往往有这种念头,而且始终不完整。我觉得想到了喜事——想到了希望;可又觉得这念头还没成形,就消失了。我拼命想要完全想出来——重新想到,可就是枉费心机。好久以来受尽痛楚,原有的思索能力几乎消失殆尽。我是个低能儿——我是个白痴。

  钟摆的摇摆方向跟身体刚好成直角我看出偃月刀规定划过心脏那儿,将要磨破斜纹布袍子——磨了又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磨着。尽管钟摆这种幅度大得厉害,约莫三十多英尺光景,尽管钟摆嘶嘶下坠这股冲力足以切开四堵铁壁,可几分钟内,还是只能磨破袍子罢了。想到这儿,就此打住。不敢再生杂念。一味聚精会神想着这个念头——仿佛这样想着,就可以当场止住钢刀下坠。我强自琢磨偃月钢刀擦过衣服的声音——听到斜纹布摩擦声,心里油然而起的那股异样惶惊的感觉。琢磨着这一切鸡毛蒜皮的琐事,想到后来终于心寒。

  下来了——钟摆不断悄悄下来。我拿下坠的速度跟摆动的速度做着比较,借此苦中作乐。向右——向左——真远真广——好似鬼哭神嚎!浑如老虎偷偷摸摸地一步一步挨近我心口!脑子里忽而这念头占了上风,忽而那念头占了上风,嘴里就忽而大笑,忽而嗥叫。

  下来了——当真铁面无情地下来了!就在胸口不到三英寸地方,摆来摆去!我拼命挣扎——剧烈挣扎——只想挣开左臂。只有下臂没给捆住。好不容易,才能从身边盘子那儿伸到嘴边,再要伸远些可办不到。要能挣断上臂捆着的皮带,就好抓住钟摆,尽力止住钟摆。我干脆还是去拦阻雪崩的好!

  下来了——照旧不停地下来——照旧无法挽回地下来!钟摆一摆,嘴里就喘息,手脚就挣扎。钟摆一扫,浑身就痉挛,缩做一团。虽是毫无名堂地死了心,但还是急不可耐地望着钟摆向上,向外摆动;一见钟摆下坠,眼睛就刷地闭上,虽然死是解脱,啊,真是说不出的解脱!可一想刑具只消微微下坠,闪闪利斧就会落在胸口,我还是浑身打战。原来是心里存着希望,才浑身打战——才缩做一团。原来是希望——在酷刑下死里逃生的希望——即使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希望还在死囚耳边打气。

  我看出钟摆只消摆上十一二下,钢刀就会挨着袍子,一看出这点,尽管万念俱灰,反而突然安下心来,不当一回事了。好几个钟头来——或许是好几天来——我还是破题儿头一遭开动脑筋。这时猛然想起身上捆着的这条带子,马肚带,只是完整的一条。可没其他绳子捆住我。剃刀似的偃月钢刀,乍一划过带子的任何部分,就会把带子割断,只消用左手一解,就好解开。但要是那样的话,钢刀就要逼近眉睫,这多怕呵!只消微微一挣,就会送命,这多悬呵!再说,难道刽子手事先竟没料到,以防万一吗?绕过胸口的带子,会不会就在钟摆摆动的路线中呢?只怕这线希望,看来也是最后的希望,转眼化成泡影,我就尽力抬起头,朝胸部看个清楚。马肚带将全身都捆紧了——只有杀人的偃月刀划过的地方没捆住。

  我头还没枕在原来地方,忽然心血来潮,起了个念头,我不如说这念头就是上文中提过的那没完全想出来的脱身之计,也就是将食物送到焦灼的唇边,隐约想到的那不完整的念头。如今在脑子里了——朦朦胧胧的,简直乱七八糟,一点也不明确——但是完完整整的。我虽然万念俱灰,还是紧张地使出劲来,马上动手。

  好几个钟头来,我躺着的矮木架的前后左右,可以说,老鼠多得造反。全是猖狂大胆,贪婪成性——血红的眼睛瞪着我,好像只等我不动,就要拿我当点心。“这些老鼠在陷阱里吃惯哪种东西?”我暗自想道。

  刚才尽管我使出浑身力气拦阻老鼠,盘子里的一切还是给吃得只剩下一丁点儿。我的手始终在盘子四周挥来摆去;谁知到后来,这种不由自主的呆板动作终于不生效了。这批坏东西贪得无厌,锋利的牙齿时时咬着我手指头。我就将剩下的一丁点儿又油又香的肉末统统抹在带上,手伸得到哪儿,就抹在哪儿;于是,举起手,不再搁在地上,屏息静气,躺着不动。

  开头,这批馋得要死的老鼠见情况两样了——见我不动了,都吃惊不小,吓得要命,惶惶然往后退缩;好些逃到陷阱里去了。但这不过转眼工夫。我料定老鼠必定贪心,倒没失算。眼看我始终不动,一两只最最大胆的老鼠就跳到架上,闻闻马肚带。看来这好像一齐进攻的信号。老鼠重新成群结队地匆匆钻出陷阱。赖在木架上不走——在木架上奔跑,成百上千地跳到我身上。钟摆一下一下地摆动,根本吓不走老鼠。它们一边躲着钟摆摆动,一边忙着啃那抹了油的带子。压在我身上——挤在我身上,累累成堆,愈聚愈多。在我喉咙上翻滚折腾;冰凉的嘴唇探索着我的嘴唇;成群结队挤在一处,压得人简直喘不过气来;无名的厌恶填满胸怀,加上黏湿的感觉,不由人不心寒。不到一分钟,只觉得这番挣扎就要了结。我清清楚楚看出绑带松了。心里顿时有数,老鼠咬断的管保不止一处。我躺着不动,这分坚毅的意志决非常人所及。

  我既没失算——我也没白熬。终于感到自由了。马肚带断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可是,钟摆已经落到胸口,割开斜纹布袍子,划穿里头的衬衣。钟摆又摆了两下,浑身上下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但脱身的机会到啦。我手一挥,救我性命的老鼠就仓促乱窜。我举止沉着——小心翼翼,侧向一面,缩着身子,慢慢地——脱出带子,偃月刀再也碰不着我了。至少一时间是自由了。

  自由啦!——但还在宗教法庭的魔掌中呢!好容易才爬下那张恐怖的木床,踩在牢房的石头地上,鬼刑具却霎时不动了,看不见有人在拉,径自升了上去,穿过天花板不见了。这个教训,我拼命记在心上。不用说,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自由啦!——不过在一种刑罚中逃出命,再去受另一种比死还痛苦的刑罚罢了。想到这念头,就紧张不安地朝四下乱看,望着这间囚牢的铁壁。显而易见,房里出了什么异常的事——起了什么变化,一开头,可没法彻底明白。有好几分钟,我发着抖,迷迷糊糊地出着神,一味乱猜,可就是白费心机。在这段工夫中,才头回看清照亮牢房的硫磺光从哪儿射来。原来从一条宽约半英寸的裂缝里射进来,直照到四下壁脚,这一来,四壁仿佛跟地板完全分开,其实也确是如此。我拼命想朝那道缝隙往外张望,不消说,就是白费力气。

  我不看了,这时心头突然明白这不可思议的变化。早先看到四壁的画像,轮廓虽很清楚,颜色却是斑斑驳驳,模模糊糊,如今,一时间竟显得灿烂夺目,鲜艳之至,那些妖魔鬼怪像就此面目一变,连神经比我健全的见了,也不禁毛骨悚然呢。四面八方原来不见鬼眼的地方,都长出狰狞的炯炯鬼眼,朝我瞪着,闪出灼人红光,看了可没法强自认为是假的。

  假的!——连我一吸气,鼻子里都钻进了烧红铁板的热气呢!牢里弥漫着窒息的气味!那些看我受刑的眼睛愈来愈红,愈来愈红!画上恐怖的血腥场面蒙上一层更加鲜艳的绯红色。我喘息!我透不过气!这无疑是刽子手的阴谋诡计——啊!天字第一号冷酷无情的人呵!啊!天字第一号狼心狗肺的人呵!我避开炽热的铁板,躲到牢房当中。一边想到自己快要活活烧死,一边如获至宝地想起那凉快的陷阱。我匆匆跑到置人死地的井边。睁大眼睛往下张望。烧着的牢顶发出红光,照亮了井底深处。我一时间六神不安,不愿懂得眼前这番情景是什么意思。可不久终于闯进我脑海——拼命袭上我心头——火辣辣地烧到我那战栗的心里。啊!哪里说得出口呵!——啊!多怕呵!——啊!怎么恐怖都行,就是别这么可怕呵!我哇地尖叫一声,匆匆逃开井边,双手蒙住了脸——失声痛哭。

  愈来愈热了,我又抬头一望,不由浑身打战,好像发疟疾。原来牢里又起了变化——目前明明是形状起了变化。我开头又是一味想要了解,想要明白出了什么事,就是枉费心机。但转眼就释了疑。我两次脱了险,宗教法庭就急着要报仇了;再要跟死神开次玩笑可不行啦。这房间原本是四方形的。如今两个铁角成了锐角,另外两个便成了钝角。在低低一声隆隆或哼哼声中,这么可怕的异样情况一下子愈来愈显著。瞬息间,牢房成了菱形。谁知并没就此打住——我心里既不希望如此,也不要求如此。我倒可以将那火红的四壁当做寿衣,抓来盖在胸口。“死,”我说,“怎么死都行,就是别葬身陷坑!”傻瓜!难道你竟不知道烧着的铁壁逼近来,就是要将你我逼进陷坑?你抵挡得了铁壁的火光吗?就算抵挡得了,你经受得了铁壁的压力吗?这如今,菱形愈来愈扁,愈来愈扁,快得来不及多想。菱形的中心,不消说,还有那变得极长的宽处,刚好逼近张开大口的深渊。我后退——可是步步逼紧的四壁逼得人抵挡不了,又只好前进。转眼间,烤焦的身体直折腾,在牢房的石头地上,再也没一英寸立足之地啦。我不再挣扎,可心头的痛楚却从最后一声又响又长的绝望喊叫中发泄出来。只觉得快在坑边倒下——顿时掉转眼睛……

  耳边响起乱糟糟一片嗡嗡人声!耳边响起一阵响亮乐声,宛如喇叭齐鸣!耳边响起一阵震耳的隆隆响声,赛过五雷轰顶!烧得火红的四壁霎时后退了!我正要晕倒,摔进深渊,有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原来是拉萨尔将军(拉萨尔(1775—1809),法国拿破仑麾下的名将,一八〇八年攻入西班牙。)的手。法军开进托莱多了,宗教法庭落在他们敌人的手掌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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