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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尸

时间:2018-11-27 14:20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 弗雷克·西蒙内利

  我们的车驶过这条路的最后一个拐弯时,天空几乎没了亮光。这时,我看见了奎因·安娜医学院灰石构造的塔楼。七座饱经风雨的大楼在荒芜的背景下轮廓清晰,拔地而起,呈半圆形围着一个铺满石块的操场。我原料想这地方的单调气味,经过三十年之后就不再会令我惊讶了呢。这个校址不过告诉了人们它建于医疗科学发展的最初时期,那段历史的意义当然并不重大。

  我这次来奎因·安娜医学院是因为收到了一封郑重其事而又颇有点神秘色彩的来信。那是我的老朋友、老同学托马斯·普利盖特写的。他恳求我立即到奎因·安娜医学院来一趟,并且别把这次访问告诉任何人。他没进一步透露什么细节,只是保证说他是极郑重地向我提出这些要求的。自从1904年以后我就没见过托马斯——差不多有十年了——那时他舍弃了在伦敦开业的诊所到医学院去接受教授的头衔。我很了解他,断定他此次召我不是小事。

  我做了些必要的安排,让一位年轻的同事照看我的病人,便上了午后的火车来到福尔克莫斯。从火车站到校园的最后几英里路是乘长途汽车,最让人疲惫不堪。路面坑洼,景色凄凉,乡村的服务设施毫不让人感到舒适。长途汽车把我送到主楼跟前。这是校园里最高的一座建筑,它古老的石质结构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马上找到院办公室,希望能在托马斯下午下班前找到他。秘书的座位上坐着一位面孔冷峻的女总管。她盯着我向她走近,眼光很不友好。

  “晚上一律不办公。”离大老远她就说,但我已经能听见了。我送给她我的名片——吉登·夏普,医学博士。

  “我有事要见托马斯博士。如果可能,为我通告一声。”

  我一说出托马斯的名字,她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显得困惑不解,用一种犹疑的语调回答我:

  “我恐怕——先生——托马斯博士不在了。”

  “不在?你是说他白天不在?”

  “不,先生。他——不在了。”

  “我的天啊!”我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你用这种口气说他不在了,这会让我联想起最极端的那种事,你或许并不打算这么表达。”

  “格雷厄姆博士也许能帮你点忙。”

  “但愿如此。”

  我随这女人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她在一个办公室的门上敲了几下,不等回音便走进去,顺手把身后的门关上。她很快又打开门让我进去。她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去了。我走进去,站在一个大桌子前,面对坐着的主人。他手里拿着我的名片。

  “我是杰维斯·格雷厄姆。请坐。”他既没站起身来欢迎我,也没伸出手来。“夏普博士,对吗?”他说着,又看了看我的名片。

  “对。我是来看托马斯博士的。坦率地说,格雷厄姆博士,旅程很长,我累极了。如果您能费心指给我托马斯博士的家,我将万分感激。”

  “这不可能了。”

  “您说什么?”

  “托马斯博士失踪了。坦率地说,我认为他死了。”这些冷冰冰的词句和格雷厄姆轻慢无礼的态度噎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前天晚上就不见了,”格雷厄姆接着说,“那天他在病理实验室工作,当他晚上九点还没回家时,他女儿便派她丈夫到处找他。”

  “噢,原来这样。是他的小女儿詹妮弗,对吧?”我想起了那个曾和她父亲一起住在伦敦的漂亮的孩子。

  “对。詹妮弗·温顿。她丈夫詹姆斯·温顿,是奎因·安娜医学院的财务总管。托马斯的住宅与他女儿一家的住宅只隔着一个院子。”

  我点头示意格雷厄姆往下说。

  “无论如何,年轻的温顿没有在实验室里找到托马斯,操场四周也没有。没人见他走开。他只是不在了。失踪了。直到半夜时托马斯还没露面。这时温顿把我叫起来。我是系主任,”格雷厄姆预料到我的提问,加上这一句,“他们以为我或许知道他在哪儿。我通知了警察局。他们进行了彻底检查,还是一无所获。”

  “温顿在实验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吗?比如挣扎的痕迹。”

  “似乎没有发生搏斗。留在那儿的唯一一件物品就是托马斯的眼镜。他离开眼镜就近乎瞎子,所以,不可能有意把它留在那儿,或者走时忘记戴上。”

  “格雷厄姆博士,您不认为托马斯已经死了的结论下得早了点吗?有许多可能——”

  “我也觉得有别的可能。校园里五天前还有人被谋杀了。案子现在还没破。警察局猜测那起谋杀和托马斯失踪之间有联系。”

  “谋杀!”五天前正是托马斯给我写信的前一天。

  “我们这儿管鱼塘的,一个叫汉克斯的老头儿。”

  “管鱼塘的”是一种比喻的称呼,实际上是医学院的佣工,专门负责保存尸体,供教学研究使用。干这活相当可怕。必须进到主楼的深处,病理实验室下面的一间大屋子里;过去屋里总有一个敞口的橡木大圆桶,桶里储备着尸体。桶的内壁用沥青涂过。桶的直径有十五英尺,高六英尺。桶里盛满了黑色的盐溶液,这是为了延缓腐烂,尽量保证尸体完好。按奎因·安娜医学院的惯例,每天总要用几具尸体,于是大桶里便装有不少于一星期用的尸体。环绕大桶有一条狭窄的走道,仅够“管鱼塘的”站在上面用一支长钩子打捞尸体。

  即使在盐溶液里浸泡很短的时间,尸体的皮肤也会变成黑灰色,几乎整个尸体全是黑的。仔细观察尸体,皮肤迅速变黑就意味着进一步的腐烂,这样的尸体会被“管鱼塘的”提议,立即使用。他还必须保持桶里的盐水满到规定的高度,并保证溶液保持一个恰当的浓度。这是一项可怕的工作,恶臭熏天。

  “他好像是被木棒打死的,”格雷厄姆解释道,“一个学生发现的。”

  “警察凭什么猜测那个‘管鱼塘的,——是叫汉克斯,对吗?”

  “对,汉克斯。”

  “凭什么猜测那个汉克斯的谋杀案与托马斯失踪之间有联系?”

  “仅仅因为事实,夏普博士。谋杀和失踪在奎因·安娜医学院这儿都十分反常。它们在时间上那么接近,人们不能不把它们想到一块儿。你同意这样回答吗?”

  我不打算对这一点表态。我站起来,向格雷厄姆伸出手。“我不想再占用您的时间了。谢谢。”

  格雷厄姆看着我走到门口。“你需要一个地方过夜,夏普博士。我建议你去鲍斯·海德客栈。那儿的住宿条件很不错,并且,明天一早回福尔克莫斯的长途汽车就停在它门口。如果你不反对,我很乐意让我的司机送你去那儿。”

  “太好了。好吧,谢谢啦。但是——”我在办公室外面,和格雷厄姆对面站着。走廊灯光很暗,女总管已经走了。“——我不准备明早坐长途汽车回福尔克莫斯。我还没准备走。”

  “哦?”

  “我是来看托马斯的。”

  “你恐怕要等很久,博士。”

  “希望不太久,格雷厄姆先生。希望不是那样。”

  客栈不大,但相当舒适。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温顿的家,去看望托马斯的女儿詹妮弗。

  时间还早,刚刚八点,我决定先返回校园,许多疑问没有答案,这是一个好时机,该减少疑问的数目了。

  第一个目标是病理实验室,这据说是人们知道的托马斯待过的最后一处。门外贴着时间表,上午第一节实验课是九点半开始,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四处查看。我走进实验室,里面只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不到三十岁,金属边的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头上乱蓬蓬的一堆红棕色头发。他往本子上记数字,我一走近,他便合上本子。他没有询问我来干什么,倒是用一种超然的好奇心看着我的出现,接着又在显微镜下看标本。

  “早上好!”

  他没回答。

  “我叫吉登·夏普。”我打量着屋子。“我说,三十年来都变了样了,是吧?”

  毫无回音。我开始感到尴尬。“我在这儿获得了学位,”我说。“1883年毕业的。”

  还是一片安静。“如果我四处看看,你不会在意吧?”

  “为什么我要在意?”

  “我猜也不会,”我笑了,“但有些人对他们认为是领土的地方特别敏感。”

  那人耸耸肩,又回到他的本子上。“我不是那种人。”

  我四处转了转,没发现任何反常之处,正要离开,格雷厄姆走进了实验室。我站在离门很远的角落里,几个架子和实验设备挡住了我。

  “布洛姆!”

  年轻人抬起头。他笨拙地掩饰着对格雷厄姆的蔑视。“我没有任何要对你说的,格雷厄姆。”

  “但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联系,布洛姆博士。”格雷厄姆脸色通红,气得浑身打战。“你永远不会,你听着,永远不会拥有这儿的使用权,只要我是这儿的系主任。”

  “为什么不让董事委员会评判我的能力?校长已经准许了我的请求,开一个意见听取会,并且——”

  “你干这些都背着我!”

  “你希望怎么样呢?”布洛姆声调一下高起来。“我就坐在这儿,让你像扫垃圾一样把我扫走?我有权让他们听我解释,格雷厄姆!”

  “别幻想了,布洛姆!”格雷厄姆已经控制了自己。“你就开你的意见听取会吧。可会议之后,我就要用我的权力行事,让你的合同不再继续。我要让你走人。”

  布洛姆静静地坐着,脸色死白。格雷厄姆向门走去。他停下,再一次盯着这个年轻人。他声音低沉,“如果不是托马斯干涉,一年前你就从这儿消失了。”

  “托马斯!”血色又回到了年轻人的脸上。他一下离开凳子,大步穿过房间。“我不需要托马斯照料我。如果托马斯有一点勇气,他就该为自己的利益反抗你。他早就该代替你当上系主任了。不,格雷厄姆,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格雷厄姆露出惊恐的神情,他似乎准备回答,但却一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发出“砰”的一声。

  布洛姆回到他的实验台前,踢凳子,凳子撞在墙上。

  “你们都喜欢使用暴力发泄吗,博士?”

  “什么?”布洛姆猛地转过身,吓了一跳,“我——我忘记你在这儿了。我们为你演了一幕短剧,是吗?”

  “确实是。”

  “他是个该死的白痴!”

  我在布洛姆又要发作之前,伸手拦住了他。“我已经有所了解了,布洛姆博士。我真正想了解的是关于托马斯的事儿。”

  “托马斯?”

  “我是他的一位朋友。并且对他的无法解释的失踪感到极为困惑。”

  “我能告诉你的不多。两天前的晚上,我正要离开实验室,托马斯博士来了。他说他要在这儿工作一小会儿。我们聊了几句我就走了。大约半夜的时候,格雷厄姆找到我,问我是否看见了托马斯,好像托马斯没回家。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就在教师公寓里,所以我来这儿看了看。我赶到时警察都在,我对他们说了我对你说的这些话。我最后看见他时,他正在那儿工作。”布洛姆指着一个实验用的桌子说。

  “托马斯那晚工作的用品还有吗?标本?笔记?”

  布洛姆摇摇头。“没有。只剩下眼镜。这儿,”布洛姆朝托马斯用过的桌子走去。“还有他的自来水笔。有一点很奇怪,托马斯没给自来水笔套上笔帽。他肯定忘了。还有一个便笺簿,但上面什么也没写。就这么多。”

  “我明白。”我和布洛姆一块儿走向实验室的门口。“有什么设备没有关掉,一直在工作吗?”

  “照我说没有。我离开时所有设备都停了。”

  “好,谢谢你,博士。也许我们会再见面的。”

  从实验室出来,我下到一楼,然后从后门走出去。到温顿家只要走一小段路,我深信托马斯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不过我知道,在那个性命攸关的晚上他没走这条路。在后门阶梯上,我竟一时分辨不清方向了。一个工人正把阶梯下面几簇死去的玫瑰花移开。

  “对不起,你能指给我去温顿家的路吗?”

  “当然能。”那人似乎渴望有任何借口来打断他的劳动。他直起身子。“看见左面树林中的塔尖了吗?”

  “怎么样呢?”

  “你顺着这条小道走,始终让自己看着那塔尖。出了后门,就是邮政大道。温顿家的房子是右手第一幢。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

  “别客气。”

  我的好奇心使我注意起他手中的植物。确实都死了。在一块大约五英尺见方的土地上,所有东西都死了。“这是怎么啦?不像是旱死的,也不是虫灾。”我仔细看着枯萎的叶子。它确实不同于我所熟悉的任何植物病。

  “我要知道才见鬼呢。两天前把它们移过来时,还都好好的。”

  “真希望这不是可怕的亚洲甲虫病的另一个新种。两年前我家的所有玫瑰都死了。”

  “没有虫子。花儿是好的,土壤不行了。”

  “好吧,无论它怎么啦,我确实希望只发生在这儿,可别传染到别的地方。”我说。

  “我也同样希望。”

  “好,谢谢了。”

  温顿家是座挺不错的老式结构的房子,离路口不远,被齐肩高的铁栅栏围着。大门没锁。我走进正门,急切期望得到一些确切的结论。从起居室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声音。我敲了敲房门。

  一位年轻妇女打开门,她不过二十岁,颧骨高高的,一个好看的鹰钩鼻子,容貌精巧,身材苗条,头发垂到肩上,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金光。她注视我时,两眼又大又富于表情,水晶似的蓝幽幽的。托马斯的眼睛。我找到了他的女儿,詹妮弗。

  “有事吗?”她嗓音柔和地问。

  “温顿夫人吗?”

  “是我。”她仔细打量着我,似乎就要认出我了。“您是……”

  “夏普。吉登·夏普。”

  “啊,是的,夏普!快请进来。”她闪在一边让我进去。“这么久了!”

  “谢谢,亲爱的。确实有一段日子啦!我来看你父亲。他失踪的不幸消息让我感到很意外。我想尽我所能帮点忙。”

  “詹妮弗,”一个年轻男子从起居室来到门厅。“这是谁?”

  “夏普博士,我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她又对我说。“这是我丈夫,温顿先生。”

  我和温顿握手,说着问候的话。他与他妻子很般配。他比她高,比我也高,是个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方下巴,往前突,眼睛有神,透着聪颖。温顿关上门,引我到起居室。

  “跟我们住在一起吧,博士。我岳父也会为您的到来而高兴的。”

  起居室里已经有一个粗壮、秃顶的矮个子男人,留着刷子般的胡子。

  “道森警官,这是夏普博士,我岳父的一个朋友。”我和道森问候一番。“请,先生们,坐吧。”

  “告诉我,夏普博士,”道森问,“您怎么想到这个时候到这儿来的?”

  “像温顿先生提到的,我是托马斯的一个朋友。一个很老的朋友。”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透露托马斯的信。“事实上,我们一块儿进的奎因·安娜医学院。我的拜访纯粹是礼节性的。我毫无思想准备,因此,眼前的事令我十分震惊。我希望我能在什么地方帮点忙。”

  “我理解。”

  “我住在镇上的客栈里,只要需要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您怎么知道托马斯失踪的消息的?”

  “昨天晚上,我下了长途汽车就直接去医学院找托马斯。可我只碰到一个叫格雷厄姆的博士,他把整个事情告诉了我。”

  “夏普博士,”温顿夫人的语调十分柔和,让听她说话的人感到很亲切。“我们住在一块儿吧。我们屋子很多。”

  “你们太慷慨了,亲爱的。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请来吧,博士。别客气。是吧,詹姆斯?”

  “为什么不好意思呢?请一定来住吧。”温顿说。

  “那么,好吧。谢谢你们热情的邀请。”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找到父亲的。”詹妮弗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强作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对我说,“您能见到他。”

  “我确实该走了,”道森警官说着站起来,从桌上取过帽子。“温顿夫人,有消息我会首先通知您的。”

  “警官先生,”我在门道上拦住道森,“也许我能在调查中对你们有所帮助。”

  “我觉得不会,夏普博士。这是警察的事儿。”

  “但对你们了解一个医学方面的背景也许很有用。除此之外,这与我有利害关系,托马斯是我的朋友。”

  “是吗?”

  我四下看了看,确信离开温顿家已经挺远了。“我相信托马斯死了。但我想帮助找到凶手。”

  道森站着,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几秒钟。“非常好,夏普。一小时以后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块儿谈谈。”

  温顿陪我回客栈收拾行李。等我在他家里安顿下来,他又提议驾车送我去警察局,赴道森警官十一点的约会。

  “你跟奎因·安娜医学院的关系有多久了,温顿先生?”

  “四年前我是这儿的学生。我觉得学这些东西不是我的理想,于是申请退学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回伦敦后我进了一个一年制的商业学校。等这儿财务总管的位置有了空缺,我便提出申请,然后,在托马斯博士的帮助下,得到了这差使。这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你早先在奎因·安娜医学院时认识温顿夫人吗?”

  “不太熟。我和詹妮弗真正相识是在我回来后的头一年。第二年我们结了婚。好,博士,到了。”温顿把车停在警察局的门口。“我们晚上七点开饭。我希望您和我们一道进餐,尽管我不指望我有多大的食欲。”

  “怎么啦,温顿先生?”

  “院里‘管鱼塘的’老头儿上星期被人害了。找个顶替他的人相当困难。他照管的‘财产’对奎因·安娜医学院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疏忽。我找了几位从前的学生协助我,但主要责任还在我自己身上。”

  “多可怕。”

  “无论如何,您的陪伴将给我们的晚餐增添极大的乐趣。您能来吗?”

  “一定到,温顿先生。七点。”

  看门的警察让我去二楼。我伸出去的手离门把儿还有两英尺的时候,门猛然打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把我推到一边。一个粗壮的男人从门里冲出来,和我擦肩而过,看都没看我一眼。他脸色绯红,下楼梯喘气时鼓着两个肉乎乎的脸颊。

  “你遇见安德鲁先生了。”道森警官出现在门厅里。他似笑非笑,伸手抓住我胳膊,把我从寻求避难的墙边拉过来。

  “谁?”

  “安德鲁·特布里奇先生,奎因·安娜医学院的校长。进来,夏普博士。”道森的办公室既小又乱。“我刚才询问安德鲁先生儿子的事,他有点不耐烦。看来,安德鲁先生不是那种善于克制自己的人。”

  “他的儿子与托马斯案件有关吗?”

  道森咧嘴一笑。“不过是例行公事,夏普。他儿子是医学院的学生。或者说曾经是那儿的学生。上学期末他被允许退学了。他的兴趣在护理业务方面而不是他自己的专业。托马斯拒绝录取他。当时两人都说了些难听的话。有几个人听见那孩子恐吓托马斯,但似乎没人当真。除此而外,怒气冲天的时候实现恐吓对方的诺言比七个月之后实现可能性要大得多。但是——”道森在转椅上向后一靠,“我要全面查实。”

  “发现什么了吗?”

  “确实没有。那孩子在托马斯失踪的当天和一帮朋友一直玩到深夜。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真的认为可怜的托马斯死了?”

  “似乎这种解释的可能性最大。当然,要令人满意地证明这一点,目前还办不到。我们现在只有预感。托马斯的尸体仍旧是个谜。如果您的朋友在实验室被杀,处置他的尸体就不很容易。一个人拖着一具尸体走过校园似乎不大可能,即使是在一个医学院里。我恐怕,夏普博士,我们什么也没掌握。甚至不能宣布发生过犯罪案件。”

  我提议,我们下一步去看看那个“管鱼塘的”老头儿的小屋。

  “我和我手下的人把这儿上上下下都仔细检查过了,夏普。我无法想象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逃过了我们的眼睛。”道森对我在汉克斯的破旧住宅里仔细观察感到不耐烦。

  “让我再看看,警官。”这套小住宅不比一座茅棚强多少——两室一厅。一间是寝室,另一间是起居室。壁炉在起居室里,一张粗木桌子靠着墙角,使这间屋子有点像厨房。两间屋子堆满了收藏品,各种各样,新旧不一。“我们这位管尸体的汉克斯是个收藏家。但却一点也没有鉴赏力。”

  “都是赝品!我不明白他收集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警官,一个人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也许恰好是另一个人的财宝。另外,”我拉开一块布帘,露出一个从地板到屋顶的书架。书架上摆着成百个装着各种东西的坛子。“我的前提是汉克斯凶杀案与托马斯失踪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这可以接受吗?”

  “可以。”

  “那么,在这儿发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有助于我们解开这两个谜,能这么说吧?”我把每一个坛子都倒出来,仔细检查。

  “我们都看过了。您不会在这些坛子里发现您需要的东西的,夏普。我亲自查看了一遍。瓶盖儿有好几百;插销有各种尺寸、各种式样的;钉子大多数是弯的;打火石有三坛子,足够把伦敦都烧光了;粉笔全是秃的——”

  “这是些什么?”

  “几种支架,”道森的耐心差不多都没了。“生锈的支架。”

  我把坛里的东西倒在桌上。至少有六十件,四英寸长的细铁棒,弯成了弧状,每端一个向里的钩子。锈的程度不等。

  “不,亲爱的道森,这些东西是丧葬用品。用它们来夹住死者的上下腭,”我用一个支架先勾住左手的拇指,用右手假装人的腭骨,拇指也套在支架的另一只钩子上。“一个非常有用的东西;没有它,死后僵直的尸体就会现出呼叫的模样,让送葬的人非常难堪。”

  道森从我手中拿过支架,细细看着。

  “嗯哼。他保存这种东西真有点病态。”

  “警官,您忽略了一个相当有趣的问题,汉克斯从哪儿得到它们的?”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夏普,这个人恰好是个管尸体的。”道森把支架扔到桌子上。

  “一点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任何医学院用的死尸都是从医院买来的,都是穷人。他们死在医院,没有财产,没有家庭,事先订下了死后遗赠尸体的契约。学院付一笔钱——数目很小——然后这个人死去,他的遗体就成了学院的财产。他们既不剃胡须,也没被清洗过。支架肯定不是这类尸体上的。”

  “那又怎么样?”

  “这,道森警官,就是我们第一个问题的实质。怎么样?”

  我用亚麻布手绢包起了两个支架,装进上衣口袋里。我们重新检查了汉克斯家的其他物品,然后到了外面。外面有一小间装杂物的屋子,年久失修,屋里有一辆旧的运货车和几件工具。

  “汉克斯在学院里还负责园丁的活儿吗?”我问。

  “不,我相信不负责。为什么提这个?”

  “噢,看这儿,”我的注意力被棚里墙角的几件园丁工具吸引了过去,“有两把,不,三把长把儿锹,一把尖嘴锹,一个短柄小斧。汉克斯又没有菜地或类似的地方需要干活,那么,他要这些工具做什么呢?他没有一件值钱的物品,生活简朴,然而——”我弯腰从一个锹头上取了一些土。“——他有这么多的工具。奇怪。”我把土用另一个亚麻手绢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汉克斯是个收藏家。”道森皱着眉头说。

  “是的。但也许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在这一点上,我们似乎也在收集一些无法回答的疑问。”

  检查完汉克斯的小屋,道森勉强同意我们接着去查看汉克斯的工作场地。早先就学于奎因·安娜医学院时,我仅去过两三次“鱼塘”。那是一个如果可能谁都会远远避开的地方。我知道道森相当不快,这对他来说是一周之内的第二次了。

  我们顺着弯曲的铁梯子往下走了很久,在梯子的末端是一扇大铁门,引人进入那屋子。我们点燃了煤气灯。可怜的道森战栗着,跟我靠得更紧了。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地方,带有酒窖中阴森森的寒气。凸凹不平的地板十分肮脏,裸露的石墙上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绿苔。潮气弥漫,又阴又冷,死亡的气味凝聚在屋中,令人窒息。占据着黑暗王国的老鼠在煤气灯被点燃的一瞬间四处逃散,但一直能听见它们的叫声,能感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在黑暗的缝隙和角落里喘息着,等着光线消失,它们好重新主宰一切。正是因为这些老鼠,桶壁才建成六英尺高。

  “上帝啊,夏普!我们在这儿能看出些什么呢?”

  “等一会儿,警官。我想——”铁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话。来人离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喊声便传过大厅回响起来。

  “是你在下面吗,温顿先生?”

  “不。我们是夏普博士和道森警官。”我答道。两个年轻人,我猜想是学生,进来了。

  “你们的灯光吓了我们一跳,先生!”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孩子们。”新来的人分担了道森的不安情绪,他显然感觉好多了。“我是道森警官,这位是夏普博士。我们正在调查汉克斯先生的谋杀案,刚要离开这儿。”

  “可怜的汉克斯,”两个年轻人中岁数稍大的一个说,“他是个古怪的老头儿,但心地很好。”

  “我们像哀悼父亲一样哀悼他,”岁数小的一个看着大桶说道,“我真希望在这儿能看到他苍白的老脸,那样,我就能回去看我的书了。”两个学生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是志愿来的,温顿先生对我说了。你们帮了学院很大的忙。”我说。

  “快点,亨利,帮一把,”岁数大的一个说着,拉起了大桶边上的活动梯子。“早点儿干完,就能早点儿离开这儿。”

  “我们也来帮一把。”我示意道森一块儿动手,“你们手里拿的什么?”

  “尸体提取单,”岁数大的学生说,“今天要一具男尸给法尔德博士的那个班;两具女尸,一具给哈蒙博士的班,一具给病理实验室。”

  我们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三条帆布裹尸单,在每条尸单下面放好捆绑尸体用的带子。岁数大的小伙子登上梯子,用长把钩子捞第一具尸体。

  “这第一个是男性,亨利。”他把尸体用钩子拖到桶边,然后用皮带缠住尸体的躯干。他慢慢地把尸体从桶边放下,另一个小伙子便把尸体放进帆布里。这小伙子解开捞尸体时用的皮带,用帆布把尸体包好。当他捆绑、封口、贴上标签时,第二具尸体已经拖进第二块裹尸单里了。不一会儿,三具尸体便整齐地捆扎好了,每个上面都有记号。

  梯子上的小伙子下来,从靠墙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水桶。从一个水龙头那儿打满水,又爬上梯子,把水倒人大桶。他重复做了几次,直到大桶里的水平面同捞出尸体前一样高为止。

  “是的,”我对自己喃喃自语,“桶里水平面的高低受到尸体数目多少的影响。”

  “你说什么,夏普?”

  “没什么。没什么,道森。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嘟囔出来了。”

  两个小伙子开始往上运第一具尸体,我和道森抬起第二具跟在他们后面。等把尸体放到大厅里的运货卡车上时,我们都直喘粗气。

  “好啦,孩子们,”道森说,“剩下的要让你们自己干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走出那间屋子似乎使他颇感宽慰。他急于离开那里。

  我和道森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正门。在门口,我看见那位总管式的女秘书正从系办公室那边跑过来。她异常激动。

  “警官!道森警官!快——他要杀了他!快点!”

  “谁要杀谁,克兰小姐?”道森抓住那女人的胳膊,想让她镇静下来。

  “布洛姆博士。他要杀格雷厄姆博士,请快点!”

  我们丢下那女人往格雷厄姆的办公室跑去。刚过拐角,已经听到了办公室里扭打搏斗的猛烈碰撞声。我首先冲进房间,布洛姆背对着我,按住下面的格雷厄姆,用拳头猛打他的脸部。我绕过书桌,抓住了举在半空中的血糊糊的拳头,这一拳若再砸下去,又够下面的格雷厄姆一戗。我全力拉住布洛姆的这只胳膊,道森上来把他的另一只手从格雷厄姆的喉部扯开。

  “布洛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住手!”

  布洛姆不顾一切又要向格雷厄姆冲去。“放开我!离我远点!我要你的命,格雷厄姆。我要宰了你。”

  我们把布洛姆拖到一边时,格雷厄姆的鼻子破了,流出了血。他大声咳嗽,喘不过气来。他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几乎失去知觉。

  布洛姆毫无屈服的表现。道森把他的一只胳膊用劲扭到他的身后,我担心那只胳膊快要断了。道森用右胳膊锁住布洛姆的脖子把他向后拖。布洛姆挣扎着还要冲过去,被道森拖到一把椅子上。道森猛打他腹部。布洛姆缩起身子,倒在地上。道森让克兰小姐——她一直在门外边恐惧地注视着——去通知警察局。

  我走向倒在地上的格雷厄姆。他样子狼狈不堪。鼻子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头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连喘气都有点困难。我断定他肋骨被打断了。我尽力使他舒适一些,帮他擦去嘴边、眼皮上的鲜血和黏液,他却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几分钟之后我们把格雷厄姆送到了二楼的外科手术室。他醒了过来,似乎平静多了。看样子他在短期内很难恢复健康。

  我回到一楼时,布洛姆被带走了,道森正在询问克兰小姐。

  “小姐,你听见布洛姆对格雷厄姆说了些什么?”

  “我确实说不上来,警官。门是关着的。他们提高嗓门时我才听见布洛姆博士高声叫嚷什么‘销毁记录’。格雷厄姆先生一直大声喊着让他出去。布洛姆博士神经错乱了!他平时是个很安静的人。我从没想到过他会这样。”

  我走进办公室,坐在一把靠窗的大椅子里。我得喘口气。

  “您还好吗,夏普?”

  “我没问题。”

  道森转向那女人。“你现在可以走了,克兰小姐,回去休息吧。今天要做的都做了。”

  克兰小姐点点头。她脸色苍白,充满了惊恐。“夏普博士,格雷厄姆博士他——”我站起身握着她的手。她双手冰凉。

  “他正在恢复,克兰小姐。他正在休息。请听从道森警官的劝告,你也休息吧。”

  “好。”她用一块手绢轻轻擦拭她湿润的眼睛。“谢谢,博士。”

  只剩下我和道森了。

  “你打算怎么办,警官?”

  “从我的判断来看,好像是格雷厄姆使布洛姆发怒的。”

  “是的,我知道这事。”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晨他俩在病理实验室里争吵,我正好在。格雷厄姆坚持不同意布洛姆延续合同。布洛姆则越过格雷厄姆,直接让校长同意开一个意见听取会。格雷厄姆威胁说要把布洛姆轰走。”

  “他能做到吗?”

  “能,他可以做到。一个人拿到续签的合同之前,他是在系主任掌握之中的。格雷厄姆不喜欢布洛姆,肯定要这么干。当然,布洛姆要求开听证会而且已经得到校长的允许,这就在是否延续合同上多少限制了格雷厄姆的意见。”

  “在哪方面?”

  “在延续合同一事提交校长和董事委员会之前,格雷厄姆不能解雇这个教员。只有委员会才能裁决布洛姆提出的申请。当然,布洛姆对格雷厄姆的态度应该审慎。”

  “假如董事委员会准许布洛姆延续合同,又会怎么样呢?”

  “那么,布洛姆就会脱离格雷厄姆的控制。一个教员一旦被准许延续合同,那么,只有学术评判委员会投票才能解雇他。但是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学术组织总是偏袒自己的人。”

  “所以,这个意见听取会对他们双方都至关重要。”道森似乎满意了。

  “你对‘销毁记录’一事怎么看?”我问。

  “就我的判断,布洛姆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工作,这项工作将给委员会留下印象,并且他要控告格雷厄姆毁坏工作成果。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因为克兰小姐没听到整个谈话,布洛姆的神志也不够清醒。您估计我们要多久才能跟格雷厄姆谈一次话?”

  “我想明天就行。”

  “我明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听听他能说些什么。”道森向门口走去。“夏普,谢谢您的帮助。”

  “我也为能帮点忙而感到高兴,警官,尽管我承认我的体力很差,在这方面您很出色。”

  道森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但是——”

  “怎么啦?”

  “我很希望在您明天跟格雷厄姆谈话时能为您作陪。我已经迷上了这事,很想搞个究竟。”

  道森犹豫了片刻。“我想这不成问题。但从现在起你只能做个观众!”

  “当然,我不会参与的。”

  道森再次笑了。“早上我在温顿家停车接您。现在要我送您吗?我们顺路。”

  “谢谢。步行对我的身体有利。明儿见。”

  晚饭以后,詹妮弗·温顿早早休息了。她丈夫邀我到书房抽雪茄,并在临睡前喝一杯。我们谈起布洛姆和格雷厄姆的争吵。温顿把布洛姆形容为“很难相处的小家伙”,并暗示布洛姆对格雷厄姆的攻击暴露出很少有人注意的一面,这有可能在解决他岳父失踪一事上是个关键因素。不过,我却始终认为托马斯失踪与汉克斯被害有关。

  “告诉我,温顿,你和汉克斯熟吗?”

  “汉克斯?那个‘管鱼塘的’老头?一点也不熟。很少有人跟他熟。他不与人来往,据我所知没任何亲属。”

  “朋友呢?”

  “一个也没有。”

  “但是作为财务总管,你和他的联系总该比别人多一些吧。我是说,你在发薪水之前,至少会去看看他的那些尸体保管如何,数目是否正确。”

  “是的,仅此而已。这几乎不能成为友谊的基础。”

  温顿似乎被我的问题打扰了。我喝下杯中最后一口白兰地,站了起来。温顿随我站了起来,打开门。“今晚我们会睡得很好,”我说,“晚安,温顿先生。”

  “晚安,夏普先生。”

  我上了一半楼梯,温顿又开口了。“夏普博士,你不认为今天下午的不幸事件是布洛姆博士首先使用暴力的吗?”

  “那种念头我有过,温顿先生。我猜想,道森警官一定也这么想过。”

  格雷厄姆的脸肿得很厉害,上面布满了伤痕。他有几颗牙齿被打碎了,剩下参差不齐的牙根从破裂的嘴唇中露出来。肋骨断了三根,鼻梁骨也断了,呼吸很吃力。他的样子还不算特别怪,不过,坦率地说,他捡了一条命。

  道森警官跟他谈话时,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格雷厄姆都会感到痛苦不堪。学院派来的一名大夫只好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剂。当格雷厄姆看上去能够重新讲话时,我便问起布洛姆说的格雷厄姆要毁掉布洛姆正在完成的研究成果一事。

  格雷厄姆的头从一边摇到另一边。“不——”他的声音含糊焦躁,“不,我没有!他疯了!我甚至连他们正在搞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

  “布洛姆和托马斯。”

  “托马斯?你是说布洛姆和托马斯在联合搞一项研究?”

  格雷厄姆点点头。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回答。他吐出一口夹着血和胆汁的黑色浓痰。大夫急忙跑到他身边。“先生们,”他说,“格雷厄姆博士非常虚弱。请别问更多的问题了。”

  “是的,大夫。”我有些惭愧,我竟对格雷厄姆说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抓住道森的胳膊,引他从屋里出来。

  “你知道布洛姆和托马斯在共同研究一个项目吗?”我一出房间便问道森。

  “今天早上我从布洛姆那儿了解了这事。”道森扬扬自得地笑着,点上一支雪茄,“他说他以前认为这事并不重要,不值得提。可是现在听起来,不感到奇怪吗,夏普?最后一个看见托马斯活着的人正是跟他共同研究一个项目的人,他最后看见托马斯的地方正是他们自己的实验室,可是这个布洛姆却声称他完全不知道托马斯在那儿干什么。”

  “你怀疑布洛姆因为工作中的某个争端而杀死了托马斯,是吗?”

  道森攥紧他粗壮的拳头,看着,然后又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扳直。

  “第一,布洛姆生性好斗;第二,他有压力,想弄出一项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而保住职位;第三,他到现在才承认他一直与托马斯在某个项目上合作,这项工作对他非常重要;第四,我们昨天试图弄清托马斯失踪前在实验室里干什么时,他不提他和托马斯的合作;还有第五,他是最后一个看见托马斯的人。”

  “这些都相当偶然,道森。”我远不如这位警官自信。

  “你应该注意这一点,夏普。”道森对我的怀疑态度很不耐烦。“布洛姆拼死拼活要弄出点成果给校长看看。他需要人们对他的信任,而不是和托马斯共同研究的东西被人们承认。托马斯可能因为职业道德的原因拒绝搞下去,于是布洛姆大发雷霆,杀了他。然后他清扫了实验室,藏好了尸体,睡觉去了。他有足够的时间涂改工作记录,把自己的成就弄得比实际上大。而格雷厄姆插进来干涉,布洛姆只好毁掉记录。这就是我们这位博士动怒的原因,而格雷厄姆也正是因为这个差点儿丧命。”

  “但是汉克斯是怎么回事?你忘记那可怜的老头儿了吗?布洛姆也把他杀了?果真如此的话,那是为什么呢?”

  “遗憾的是我们一开始便走入了歧途!”道森明显感到他已经完成任务了。“汉克斯的谋杀案与托马斯的失踪丝毫没有联系。我们一直在假想,并坚持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可怜的汉克斯不过是在一个非常巧合的时间里自杀了。”

  “真的吗,警官?”

  “这是两个案子——我们要分开办理。”道森已经被我的怀疑态度弄得生气了。他相信他的分析是正确的。“我已经把杀害托马斯的凶手拘捕了。”他说。

  “你没法指控布洛姆犯有杀人罪,你没有足够的证据。你甚至无法从陪审团那儿搞到一张起诉书。”

  道森驳回了我的意见。“布洛姆一旦对质就会垮掉的。以前这类事我见过。他是个超暴的人,但并不是个老奸巨猾的惯犯。他会承认的,我相信。”

  “那么,托马斯的尸体呢?没尸体你就没有实证,而且,如果布洛姆不软下来,你就永远没办法。”

  道森没有回答,向大楼外面走去。他也许知道他还缺少足够的事实,只是有意要虚张声势。他回避了我请求见见布洛姆的要求。但我巧妙地使他相信我并不是要推翻他的结论,而是想帮助他圆满地证明这结论,他就温和多了,同意了我的请求。

  布洛姆被关在监狱的一个单间里。他显得很惊恐,缩成了一团。房间里很黑,他坐在角落里一只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布洛姆胡碴很重,看上去他一定彻夜未眠。

  “我刚去看过格雷厄姆。”我给他点上一支雪茄,“你把他打得好惨。”

  “他会死吗?”

  “我想不至于,但恢复起来会很慢。”

  布洛姆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唯一进光线的小窗户下面。他软绵绵地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我是说,他是个可怕的人,非常可怕的人。”

  “昨天你打算杀了他。”

  “哦,是的,是的,非常想。”布洛姆有点活跃了。“如果不是你和道森拦住我,我就真干了。这个职位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没钱,没有家庭支援,没有别的赚钱的机会来维持生活。我需要这个职位,而且格雷厄姆明白我的研究对我申请延续合同会有很大帮助。他怎么能毁掉我所有的工作、所有的成果呢?他怎么能呢?”

  “你肯定他要这么干?”

  “我肯定。他讨厌我,他会做任何事,不管什么事。”

  “托马斯呢?道森认为你杀了他,你知道。”

  布洛姆张开嘴,向后一仰,坐进了椅子里。“什么?”

  “那天晚上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确实如我告诉你的,我也对道森讲过,什么也没有。我正收拾东西,托马斯进来了,他说他要工作一会儿。我们聊了一两分钟我就走了。那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你们在共同搞一项研究。你一定知道他要干些什么。”

  “不。那么说不准确。一开始我们确实合作搞一个项目,而且托马斯对我帮助很大。他希望我留在这儿。但我们还没有什么进展,他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变得神秘起来。我们在一块儿研究我们的工作并没有太久,仅仅一两个星期,然后托马斯就把它完全交给我来搞了。他好像彻底埋头于那项新课题的研究了。他从不主动提起他的研究情况,我也认为那不是我该问的。这种状况在他失踪前至少有三个星期。”

  “你们俩都是研究病理学的,对吧?”

  “是的。”

  “你和托马斯刚开始一同搞的是什么研究,就是你后来独自完成的那个?”

  “我确实不明白纯医学方面的研究与——”

  “请告诉我!”

  “好吧。像你知道的,这儿是个产煤区。这个地区的大多数男人都在坑道里干活。有许多人死于肺结核。我们在这些人的软组织中,发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物质——残留下来的煤粉末的浓缩物。我们便试图找出一种方法,确定浓缩物与病人病情之间的关系。”

  “再容忍我一会儿,布洛姆。实验用尸体的软组织里,这种煤粉浓缩物的含量是最高的吗?”

  “像我刚才说的,这种浓缩物是在软组织中,大部分是在牙龈和软腭上。你知道,煤粉被吸收以后,通过血液最后聚集在嘴部的软组织里。我们有可靠的论据可以说明,如果在这些组织中发现了煤粉的存在,就能确定肺部已有类似的感染,必然导致呼吸系统的病变——肺结核的发生。这是一种内在的联系,如果我们能无可辩驳地证明它,对肺结核的早期诊断会有极大的帮助并且能救活许多人的生命。确实,夏普,我不明白这对托马斯的失踪有什么影响。”

  “不仅有影响,而且也许是个关键,布洛姆博士。”我站起来要走,还有许多事要做。

  “等等,夏普博士。”布洛姆抓住我的胳膊。“我没杀托马斯。你一定要相信我。”

  “此时此刻我已经相信了,布洛姆博士,即使还无法证明。客观的分析是,假如你没杀他,你就已经把找到凶手的关键告诉了我。”我从他的手中抽出胳膊。“假如你干了那事,你就已经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我拉着道森来到第三个墓地时,已接近四点。

  “夏普,我的耐心就要没了。我们在找什么?夏普!”

  在道森赶上我之前,我已经离开车子,仔细查找墓碑。

  “这儿。就是这儿。”我跪在地下,从口袋里掏出亚麻手绢,打开,里面是从汉克斯工具上取下来的土块。“看这儿,道森。”警官朝我弯过腰来。“完全一样。这种红棕色泥土与奎因·安娜医学院的土不同,与刚才那几个公墓的土也不同。”

  道森把我举给他的土拿得很近,看着,然后又与他脚边的新鲜土比着。“是一样。但它又能证明什么呢,夏普?以后你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时,如果不硬拉我陪着你,我将很高兴。”我们走回车子,道森十分小心地不让自己踩着任何坟墓。

  我倚靠着一个墓碑,点上烟斗。“你无需那么小心地绕开这些坟墓,警官,”我在后面喊他,“它们全是空的。”

  道森迈在半空中的腿停下来,转身朝我看。他真正吃了一惊。

  “事实上,”我盯着身边墓碑上的日期说,“如果这坟里不是空的,我倒会惊讶。”

  “但是——”

  “现在还没时间解释这些,道森,”我边说边催促警官进车子。“要做的事还非常多。第一——你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按照我说的去做——派个人到奎因·安娜医学院,给安德鲁校长带个话,说你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告诉他你知道是谁谋害了汉克斯,令人遗憾的是,也知道了谁杀害了托马斯。”

  “夏普!我——”

  “让安德鲁晚上九点把他的全体职员集合在病理实验室,而且要让所有被召集的人都知道今晚九点凶手就要与他们对证了。再派一个警察去温顿家。我肯定他们夫妻也愿意出席。同时,你可以派一些人来证实我对你说的有关墓地的情况。每座坟墓,我向你保证,都是空的。”

  道森似乎被我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话弄呆了。他按我的意思写了几张条子。我又重温了所有的细节。

  “最后一件事,道森。今晚八点在‘鱼塘’前找我。”

  “在存尸体的大桶前?”

  “对,只能在那儿。八点。我将把凶手交给你。”

  当我蜷缩在潮湿黑暗的角落里等待凶手到来时,我已经不像刚才对道森发号施令时那么自信了。或许我的整个推理分析中的某个环节有疏漏;或许凶手狡猾透顶,早有准备;或许有别的什么意外……但七点一刻时,我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那个杀害托马斯的凶手终于来了。他举着提灯进了这屋子,又用这灯点燃了另一盏挂在墙上的提灯,然后把刚才带进来的那盏灯放在黏滑的桶边上,再把桶边上的梯子支好。接着,他取过长钩爬上梯子,站在狭窄的桶边上,凝视着黑暗污浊的水面,这里面藏着我朋友的尸体。他把钩子伸到桶底,左右搅动,寻找把尸体和重物捆绑在一起的绳索。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但不知为什么,凶手自己停了下来,他侧转过身,死死盯住我藏身的角落。

  “谁?是谁在那儿?”

  我只好走出阴影,走到梯子前。“别让我妨碍你,温顿先生。确实应该把可怜的托马斯弄上来了,你不这么想吗?”

  “夏普!怎么——”

  “现在,温顿先生,我们可以坦率地谈谈了。”我边说边向他靠近,突然伸出手去夺长钩。“都结束了。道森警官将要——”

  “不!”温顿尖声叫着,顺着狭窄的桶边向后退去,直退到我够不到的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那些玫瑰花,温顿。是它们告诉了我托马斯在哪儿。”

  “玫瑰花?”

  “你杀了托马斯以后,必须藏好他的尸体,但你无法扛着一具尸体走过校园。”我必须从温顿手里夺过那致人死命的长钩子。“所以,你把他藏在了这儿。当然,你必须让他沉到底下。你不能让他和其他尸体一道浮在水面上。”我慢慢地向温顿靠近。“但是他的体积,还有你拴在他身上使他沉底的不管什么东西,使得桶里溶液的水平面超出了正常的高度,而且相当明显。于是你用虹吸管吸出了一些,并把吸出的溶液倒在后门外,倒在玫瑰丛里。不久,那溶液把玫瑰花杀死了,从根部。这是你没想到的。”

  “往后点,夏普!我警告你!”温顿举起钩子对着我。我退了几步。

  “你和汉克斯有一项不错的小生意。”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在汉克斯家里发现的嘴部支架,举着给温顿看。“汉克斯盗墓,由你来伪造付款的证明——收据之类。我猜想你们从这项副业中捞到的钱比你们的薪水多得多。汉克斯也变得贪婪了吧?他想要更大的一部分,你不同意他就要告发你,这不就是你杀他的原因吗?”我又开始缓慢地向温顿走近。非常谨慎。

  “还有托马斯,在他和布洛姆专心研究他们自己的课题时,他发现了死尸牙龈和软腭中的支架。”我把手里的支架朝温顿扔过去,他用长钩子把它打到一边。“从这一点上,托马斯知道学院用的尸体不是通过合法途径买的。它们是从坟墓中盗出来的!”

  温顿手里的铁钩子向我刺过来,我几乎躲闪不开。他顺着大桶的边缘朝我挪了几步。我小心地往后退。我不指望能制服这个肩宽背阔的年轻人。我仅仅在拖延时间。

  “托马斯知道汉克斯一定卷入了此事,而且我猜想他希望你还没有卷入——虽然这种生意没有财务总管做同谋简直不大可能。汉克斯被害以后,托马斯作出了判断。那时他写信给我,要求我来看他。”

  温顿向我逼近。

  “那天晚上他把你叫到实验室去对证。你杀了他,销毁了他的笔记,把他藏到了这儿。可你猜不透所有这些布洛姆究竟知道多少,于是你必须偷到他的研究笔记。而布洛姆却以为是格雷厄姆偷了他的东西,他一气之下差点把格雷厄姆杀了,不是吗?”

  温顿朝我扑过来。我急忙向后闪。我的脚跟不知绊在了什么上,差一点我就要从桶边上掉下去。这时,温顿已经跳到我跟前;我知道自己完了。

  我举起双手希望能挡住袭来的一击。但温顿举着长钩竟然有片刻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那一刹那,我相信我很快便会加入我朋友的行列,葬身于阴森森的污水之中。

  我没听到射击声,那时我正全神贯注地想着死,但我看到子弹打在温顿的胸上。他即刻死去,双臂抱住胸抽搐着,跌进了黑浊的水里。

  道森走下最后两级楼梯,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钩子。他把钩子插入水中,希望捞到温顿的尸体,但尸体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我们站在桶边上,什么话也没有说,等着温顿的尸体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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